金风玉露一相逢

我在等一个人。

雪落在青衣上，不化，这很奇怪，但我已经不在意了，江湖上奇怪的事情太多，多到让人麻木，我坐在破庙的门槛上，看着漫天飞雪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这样的雪夜，有人对我说过：“江湖如梦，金风玉露一相逢，便胜却人间无数。”
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？十年？二十年？我不记得了，江湖人的记性都不太好，因为记性太好的人,通常活不长。

庙里供的是什么神，我不知道，泥塑的金身已经斑驳，看不出本来的面目，香炉里没有香，供桌上没有供品，只有厚厚的灰尘，江湖上的庙宇多半如此——神佛管不了江湖事,江湖人也懒得拜神佛。
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，刀鞘上的缠丝已经磨损，露出暗沉的铁色，这把刀跟了我太久，久到我都忘了它原来的样子，就像我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，江湖是个大染缸，跳进来的人,都会慢慢失去本来的颜色。

雪地上忽然出现一串脚印。

我抬起头，看见一个人从雪中走来，她穿着红衣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，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格外刺眼，她的脚步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但我知道她来了——因为风停了，雪也停了，整个天地忽然安静下来,静得只剩下心跳声。

“你来了。”我说。

“你老了。”她答。

我笑了笑，没有反驳，江湖人的老，是刻在骨子里的，表面上或许看不出，但眼神骗不了人，她的眼神很亮，亮的像当年一样，那是种属于年轻人的亮,仿佛永远不会熄灭。

她在我身边坐下，也不嫌弃地上的尘土，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破庙的门槛上，看着茫茫雪原，谁也不说话，仿佛一开口,就会打破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过了很久，她忽然说：“你可知道，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见我？”

“因为见了又怎样？”我转头看她，“江湖如梦，梦醒了，还是各奔东西。”
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雪又开始下了，落在她红色的衣襟上，很快就融化了，我看得有些恍惚，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大雪天。

那时候我刚出道不久，年轻气盛，以为凭一把刀就能走遍天下，结果在江南的一家酒馆里，被人下了套，差点连命都丢了，是她救了我，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衣，站在血泊里,像个不染尘埃的仙子。

“你的刀法很好。”我说。

“你的酒量很差。”她笑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，也是最后一次，因为从那之后，我们就被卷入了江湖的漩涡里，身不由己，她是某位大侠的女儿，我是无门无派的野路子，我们的相遇,本就不该发生。

“你还记得那首诗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
“什么诗？”

“‘金风玉露一相逢，便胜却人间无数。’”

“那是秦观的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那天在酒楼里，你喝醉了，念的就是这首词，你念的很认真，仿佛那就是你的人生。”

我不记得了，喝醉的人，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，多半不记得，但她记得，记得很清楚，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——男人忘掉的东西，女人会一直记着,记一辈子。

“”她看着我，“你为什么要躲着我？”

我没有回答，而是站起身，走到雪地里，雪花落在我的肩头，落在我的头发上，很快就白了头，我拔出刀,刀锋在雪光中闪着寒光。
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
我舞起刀来，刀光如雪，雪如刀光，我练了二十年的刀法，早已炉火纯青，每一刀都恰到好处，每一招都行云流水，可是我知道，这刀法再精妙，也挽不回什么——挽不回流逝的时光,挽不回错过的缘分。

“够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
我停下刀，回头看时，她已经站在我面前，她的手伸出来，轻轻抚摸我的脸颊，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我此刻的心。
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什么为什么？”

“为什么要辜负这一场相遇？”
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很累，这些年我跑遍了天下，去过大漠，去过江南，去过塞北，去过天涯的尽头，我以为跑得够远，就能忘记，可是现在我才明白，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，就像有些伤疤，看着好了,但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。
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我说。

“不敢什么？”

“不敢相信。”我看着她，“江湖上的人都戴着面具，谁知道面具下藏着什么？我怕这又是一场算计，怕这又是一颗毒药，所以我跑了，跑到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
“那你现在相信了吗？”

我没有回答，只是把她的手握住，她的手很凉，很细，像一件易碎的瓷器，江湖上杀人如麻的手，竟也能这样凉,这样细。

“相信了。”我说，“因为一个人能找你二十年，就该相信。”

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很淡，我看见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，当年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女，终究还是老了，江湖催人老,谁也逃不过。

“江湖如梦，”她轻声说，“金风玉露一相逢，便胜却人间无数。”

“可遇不可求。”我接道。

“那就别求了。”她看着我，“既然遇见了，就别再错过。”

雪下得更大了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我们站在雪地里，像两个迷路的孩童，江湖很大，大到能装下所有的爱恨情仇；江湖很小,小到转身就能遇见。

我忽然明白了，所谓江湖如梦，不是因为江湖虚幻，而是因为江湖太真实，真实的让人不敢面对，真实的让人总想逃，可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？梦醒了，人还在,江湖也还在。

“我带你走吧。”我说。

“去哪里？”

“去一个没有江湖的地方。”

她摇头：“没有那样的地方，人在哪里，江湖就在哪里。”

“那就去一个只有我们的江湖。”

她看着我，眼睛里闪着光，那光比雪花还亮，她伸出手，雪花落在她的掌心，很快就融化了，她握紧手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我们并肩走进风雪里，身后是那座破庙，身前是一片茫茫，江湖很远，也很近，但这一刻，江湖离我们很远,因为我们只在彼此眼里。

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