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如梦，谁在梦中

如梦阁的异类

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门派传承讲究纯粹，少林弟子不习武当剑法，峨眉弟子不练明教刀法，这是规矩，也是脸面，可销金窟的主人柳如是偏不信这个邪，她养了一群“杂种”。

杂种,是正道人士对销金窟弟子的蔑称。

这个盘踞在江南水乡的神秘组织,弟子来路不明，武功路数更是五花八门，他们中有被逐出师门的弃徒，有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，甚至有前朝余孽的后人，这些人聚在一起，学百家之长，融万法于一炉。

销金窟的主人销金窟的女主人柳如是说：“江湖本就是一锅乱炖，何必装什么清高？”

我的师父,就是销金窟的大执事，人称“千面佛”的赵无量，他年轻时是少林寺的武僧，因犯了色戒被逐出山门，后来辗转入了销金窟，他告诉我，真正的武功，不在乎招式，而在乎人心。

“你看那少林七十二绝技，看似博大精深，其实不过是前人留下的桎梏。”师父一边喝着花酒，一边对我说，“真正的绝学，是活着的时候悟出来的，不是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。”

那年我十五岁,刚刚被师父从人贩子手中救下，我不识字，不懂武功，但他却说我骨骼清奇，是块学武的好料子。

“真的？”我傻乎乎地问。

“假的。”他哈哈大笑，“可谁又规定不是呢？”

就这样,我成了销金窟的一员，刀法可以和剑法一起练，轻功可以和掌法相辅相成，毒术可以和医术共存，用师父的话说，这叫“混搭阵容”，是江湖上最被看不起，却最有用的打法。

茶摊偶遇

那是江南三月,烟雨朦胧，我在销金窟学艺三年，已经能粗浅地使些剑法傍身，师父说要历练我，让我去完成第一个任务——寻找传说中的“天机图”。

据说这张图上记录了前朝所有失传的武功秘籍,若是能得到它，便可号令天下英雄，武林中人趋之若鹜，却不知这图早在三十年前就被销金窟的祖师爷藏在了一个秘密处。

师父说,这是考验，也是机缘。

我扮作一个落魄书生,在西湖边的一个茶摊歇脚，茶摊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，她的孙女在旁边玩耍，那女孩生得聪慧伶俐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，看得我有些发毛。

“小哥哥，你要去哪里呀？”她奶声奶气地问我。

“我……我找人。”

“找人？”老妇人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锐利，“这里的人，都是过客，哪里找得到？”

“过客？”我不解。

“是啊，来来往往，谁也不知道谁是谁。”老妇人说完，又低下了头。

这时,一阵马蹄声传来，十几个人骑着快马疾驰而来，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衣的公子，身后跟着一群家丁模样的人。

“老板娘，来几碗好茶！”那公子翻身下马，大大咧咧地坐在茶摊前。

老妇人应了一声,转身去泡茶，我看那公子气度不凡，腰间还挂着一把做工考究的剑，想必是哪个世家的子弟。

“喂，书呆子，看什么看？”那公子注意到我，不屑地撇了撇嘴，“没见过锦衣卫的人？”

我心里一惊,锦衣卫？那可是朝廷的人，怎么会来这里？但面上不显，只微微一笑：“见过，只是没……没见过这么年轻的锦衣卫。”

“算你识相。”那公子得意地笑了笑，“我爹是锦衣卫指挥使，我十八岁便入编了，这次来，是为了追查一个叛贼。”

“什么叛贼？”

“少打听！”他呵斥道，随即又笑了起来，“不过看你是个书生，告诉你也无妨，我们在追一个叫‘铁手’的人，是前朝余孽，据说他手里有张什么图……”

我心里咯噔一声,天机图！难道他们也是为了天机图来的？

“铁手？”老妇人突然开口，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，“那个铁手，二十年前就不是活人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二十年前，就是在这里，他被一个和尚打死了。”老妇人淡淡道，“那和尚叫他回头是岸，他不肯，和尚就一掌拍碎了他的脑袋，从那以后，江湖上再没有铁手的消息。”

“胡说！前几天的消息还说他在这里出没！”锦衣卫公子怒道。

“那你被假消息骗了。”老妇人说着，又低下了头，继续煮她的茶。

锦衣卫公子气得脸色发白,但又不好发作，只好闷头喝茶，我看在眼里，心里却起了疑惑，铁手是什么人？他真的死了吗？那张天机图，难道已经落入了别人手中？

命运的齿轮

喝完茶,我正要起身离开，老妇人叫住了我。

“小子，你的茶钱。”

我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,正要走，她却伸手拦住。

“这钱不够。”

“不够？一碗茶才五个铜板，我给了你十个。”

“刚才你打听的消息，也是茶钱。”老妇人淡淡地说。

我愣住了,她怎么知道我在打听消息？

“别装了。”老妇人突然冷笑一声，“你那点小伎俩，骗得过那毛头小子，可骗不过我，销金窟的人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
我心里一惊,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
“别紧张。”老妇人摆了摆手，“我那孙女天天偷喝药酒，没什么大碍，我只是想告诉你，天机图已经毁了。”

“毁了？”

“嗯，二十年前被那个和尚毁了。”老妇人叹了口气，“他说，天下武功，本就没有什么秘籍，人心就是最大的秘籍，若是执迷于外物，终将被外物所困。”

“那个和尚是谁？”

“江南烟雨未归人，白衣渡江见真佛。”老妇人说完这句，便不再说话。

我若有所思地离开了茶摊,回去的路上，我想了很多，江湖到底是什么？武功秘籍真的那么重要吗？人心，真的能成为秘籍吗？

回到销金窟,师父正在院子里喝酒，我把遇到的事情告诉了他，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老妇人，就是铁手的情人。”师父终于开口，“二十年前，铁手带着天机图逃到这里，本想过个安稳日子，没想到仇家追来，铁手为了保护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，被打死了，那和尚路过，救了她们母女，然后把天机图毁了。”

“那锦衣卫……”

“锦衣卫是朝廷的人，他们的消息没错，铁手确实还活着。”师父突然笑了笑，“但他的后人还活着啊，就是那个小女孩，铁手把天机图的内容都记在心里，传给了她，那小女孩，就是天机图的活地图。”

“啊？”我愣住了，“那她……”

“她是个瞎子。”师父说，“铁手死的时候，她一出生就看不见，这是铁手用她的眼睛换来的天机图，他把天机图的信息藏在血脉里，只有瞎子才能看见，那老妇人才会说，江湖如梦，混搭阵容，都在梦里。”

“那我……”

“你是销金窟的人，是混搭阵容的一员，你的任务，就是找到那个小女孩，把她带到销金窟。”师父看着我，目光深邃，“江湖如梦，谁在梦中？你在这梦里，便活在这梦里，至于醒来会不会是一场空，那是醒后的事。”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江湖如梦,谁在梦中？我忽然明白，所谓的“混搭阵容”，不过是因为所有人都被命运捆绑在一起，身不由己，而那失去光明的小女孩，或许才是这江湖中，唯一活得清醒的人。

只是,她真的清醒吗？或者，她也在梦中？

再见故人

一年后,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女孩，她叫阿楚，是那个老妇人的外孙女，老妇人已经去世了，阿楚一个人生活，靠卖花为生。

“是你啊。”听到我的声音，阿楚笑了笑，“姥姥说过你会来。”

“你姥姥知道？”

“嗯，她说，江湖如梦，混搭阵容，都在梦里，你是梦里的过客，我也是，我们遇见了，就是梦里的缘分。”阿楚轻轻地说，“我带你去销金窟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