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下起来了。
江南的雨,总是这样缠绵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是谁在云端捻着银针，一针一线地绣着天地间的愁绪，我撑着一柄油纸伞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，脚下是雨后新生的青苔，滑腻腻的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巷子尽头是一家酒楼,叫“听雨轩”，十年了，它还在。
推开斑驳的木门,一股陈年的酒香扑面而来，混着雨水的潮气，令人恍惚，掌柜换了人，不再是当年那个白胡子老头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明的中年汉子，店里的陈设也变了，只有靠窗的那张桌子还在，还是老位置，正好对着楼下的青石小巷。
我叫了一壶女儿红,独自一人，自斟自饮。
窗外,烟雨正浓，远处的屋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里走出来的景致，檐下的雨滴连成了线，落在地面上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，江南的雨，总是这样柔，这样静，这样缠绵，我端起酒杯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楼下的一抹身影吸引。
那是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,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，正缓缓走过小巷，她的身姿婀娜，步伐轻盈，伞沿微微倾斜，遮住了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，走到楼下时，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微微抬起头，朝楼上看来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我的心猛地一颤。
那眉眼,那轮廓，那神情，像极了小月。
雨丝飘进了窗户,模糊了我的视线，我使劲眨眨眼，想看得更清楚些，就在这时，一阵风吹来，吹落了小月手中的伞，她慌乱地弯腰去捡，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，顺着鬓角滴落下来。
我又看到了那个身影。
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天。
那时的我,年少轻狂，仗剑江湖，一心想做天下第一剑客，小月是青楼里的歌女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尤其擅长弹琵琶，我们都爱听她弹《十面埋伏》，那琴声铮铮，仿佛千军万马，气吞万里如虎。
就是在那个雨天,我第一次走进听雨轩，第一次见到小月。
那天的雨比今天还要大,我浑身湿透，狼狈地冲进酒楼，小月正坐在窗边弹琴，一曲终了，抬起头来，看到我，笑了。“公子何不先喝酒，暖暖身子？”她说话的声音不大，却格外好听，像是山涧里的泉水，叮叮咚咚的响。
就这样,我在江南住了下来，日子过得很慢，也很暖，我在酒楼里喝酒，她在一旁弹琴，我在雨中练剑，她撑伞在一旁看着，我说我想做天下第一剑客，她便笑了，说：“那我便做天下第一剑客的娘子。”
可是江湖不是戏文,没有那么多的花前月下，海誓山盟，有一天，仇家找上门来，一场恶战，我杀了人，犯下了江湖大忌，江湖虽大，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
那晚,也是这样的雨夜，小月为我收拾好行囊，把家里的银子全部塞进我的包袱里，我告诉她，等我练成绝世武功，一定会回来接她，给她一个安稳的家，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泪眼婆娑地看着我，脸上带着浅笑，一如初见。
后来,我走了，一走便是十年。
十年里,我走遍了大江南北，见识了无数的刀光剑影，也经历了无数的生死考验，我终于练成了一身绝技，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，实现了当年的豪言壮语——天下第一剑客，可当我功成名就，却发现江湖不过如此，所谓快意恩仇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，那些欢歌笑语，那些刀光剑影，都像这窗外的雨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楼下的身影渐渐模糊,化作一个黄点，消失在巷尾。
我知道,那不是小月，小月早就死了，死在我离开的第三年，听人说，她日夜思念我，忧思成疾，最后积郁而终，她死的时候，怀里还抱着我送她的那把短剑，那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。
我端着酒杯,不知何时，脸上已湿了一片，我分不清那是雨水，还是泪水，也许，这就是江湖，我们都是过客，来时匆匆，去时也匆匆，就像这江南的雨，来的时候悄无声息，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。
雨还在下,我放下酒杯，站起身，推开窗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，打在脸上，雨水顺着脸颊流下，带着丝丝凉意，像是谁在耳边低语。
“公子何不先喝酒，暖暖身子？”
那个声音,仿佛还在耳畔。
我笑了,笑得很苦涩，江湖还是那个江湖，烟雨依旧，只是故人不在了，这一走，竟是生死两茫茫。
我重新坐回桌边,一壶女儿红已经见底，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，雨势却不见停，掌柜的来添了灯油，橘黄色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“客官，要打烊了。”掌柜的提醒道。
“再来一壶吧。”
掌柜的犹豫了一下,还是又送来一壶酒，我独自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的雨，想着那些前尘往事，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刻在心底的江湖恩怨、快意恩仇，此刻都像梦一般虚幻。
我只记得,有个叫小月的姑娘，曾经在这样一个烟雨蒙蒙的日子，对我说：“江湖很大，可我的心很小，只装得下一个你。”
江湖还是那个江湖,我也回来了，只是再也找不到那个撑伞的人。
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，我忽然明白，江湖从来不是刀光剑影，也不是快意恩仇，江湖是每一个人心中的执念，是放不下的过往，而所谓的绝世武功，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你一心想要名扬天下,到最后不过是一个路人，你自以为看透了红尘，其实不过是对自己的一场欺骗，我们都不过是江湖中的一粒尘埃，随风起，随风落。
我回来了,回到了这个我们初遇的地方，可那个人，却永远留在了那天晚上的烟雨里，留在了我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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