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丈红尘中,我踏碎虚空而来, 只为寻你轮回十万年的身影, 却在这凡尘一梦里,迷失了自己。
残月如钩,荒漠无声。
我坐在沙丘之上,手中拂过古琴,琴声幽幽,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,这只白狐已经跟了我三天三夜,从玉门关一路到这浩瀚无垠的戈壁。
“小家伙,你为何跟着我?”
白狐蹲在七八丈外,歪着头看着我,眼中似乎有灵光闪烁,我微微一笑,没有再多言,继续抚琴,琴声中,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回到了十万年前的那个决定。
我本非凡人。
十万年前,我是九天之上的剑仙,一剑可斩星辰,一念可碎虚空,那时的我,醉心于剑道,以为天下之大,唯剑永恒,然而命运却在那一年,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。
那一年,我下凡历练,在江南水乡遇到了她。
她不是什么名门闺秀,只是一个卖豆腐的小娘子,那一天下着濛的小雨,我路过她的豆腐摊,她正撑着油纸伞,把一板板雪白的豆腐搬进屋里,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,几缕青丝贴在脸颊上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全神贯注地护着那几板豆腐。
“客官,要不要来一碗热豆浆?”她看见我,笑盈盈地问道。
就是那一笑,让我心湖泛起了涟漪。
我在她的小镇上住了下来,每日都要去她那喝一碗豆浆,吃一碗豆腐花,她的豆花做得极好,嫩滑爽口,配上她自制的桂花酱,清香四溢,久而久之,我们便熟络了起来。
她叫苏小婉,是孤儿,自小在豆腐坊长大,练就了一手做豆腐的好手艺,她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,说话软糯糯的,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,每当我练完剑,满身疲惫地来到她的摊前,她总会笑着递给我一碗温热的豆浆,说:“喝了就不累了。”
就这样,我这个活了数万年的剑仙,竟然被一碗豆浆给俘获了心。
我以为我可以瞒天过海,在这凡间与她白头偕老,却不想天劫终究难逃。
那一日,我正与她泛舟西湖,天空中突然暗了下来,黑云压城,电闪雷鸣,我知道,那是天劫到了,九重天上的刑官发现了我的行踪,要抓我回天庭受审。
“清风,你怎么了?”她看见我脸色骤变,担心地问道。
我看着她担忧的眼神,心中一阵刺痛,我不能告诉她我是谁,更不能让她卷入这场风波,于是我微微一笑,道:“没什么,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。”
那天晚上,我离开了小镇,我没有回头,我怕我一回头,就再也下不了决心。
回到天界,天君大怒,罚我面壁思过三千年,三千年后,我去人间寻她,却发现她早已转世投胎,不知去了何方。
十万年来,我便在这三界之间,苦苦寻觅她的身影。
有时,她是长安城里琵琶半掩的歌女,犹抱琵琶半遮面;有时,她是江湖酒馆里豪气干云的老板娘,一杯敬过往,一杯敬明天;有时,她是深山里采药的村姑,背篓采药,歌声悠悠。
而更多的时候,我寻遍了千山万水,却再也找不到她的一丝踪迹。
这一寻,便是十万年。
这十万年里,我见证了沧海变桑田,见证了人间无数悲欢离合,我见过王朝兴衰,见过多少英雄一怒为红颜,最后却都化为了一g杯黄土,我看了太多的生离死别,以为自己早该看透这红尘,却不想每每一想起她,心中还是有刀割般的痛。
我渐渐明白,这十万年的寻找,不过是一场梦,一场我自己编织的,不愿醒来的梦。
多少次,我在梦中见到她撑着油纸伞,端着一碗热豆浆,对我笑道:“客官,天凉了,喝碗热豆浆吧。”
而每次梦醒,却只看到冷月如霜,孤霞漫天。
我已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寻她,还是在寻那一段回不去的时光。
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”这是凡间一位诗人写的词,我读到时,泪湿了衣襟,是啊,不思量,自难忘,哪怕轮回十万年,沧海几度变桑田,那江南小镇的一个雨天,那一碗温热的豆浆,那一个撑着油纸伞对我笑的姑娘,却永远刻在了我的心里。
白狐见我出神,轻轻叫了一声。
我回过神来,看着它,忽然笑了起来:“罢了,罢了,这江湖梦,我也该醒了。”
说完,我站起身来,对着那满天星辰,把那柄跟随了我十万年的古琴高高举起,猛地摔在石头上。
琴碎人醒。
江湖如梦,梦如江湖。
十万年的追寻,到最后不过是一声叹息罢了,我终于明白,有些情,注定是得不到的;有些人,注定是等不到的,红尘过往,万般都得放下。
可是放下谈何容易?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相思,就算是历经沧海桑田,也依旧清晰,我做不到忘情,那就只能让自己沉溺在这无休止的记忆里了。
白狐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,蹭了蹭我的腿。
我低头看着它,淡淡一笑:“走吧,陪我去喝碗豆浆。”
抬起头,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而江湖的青史,还很长很长。
数万年的故事,还只是刚刚起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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